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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8章 万纸如雪碎道心,血洒太学门

第468章 万纸如雪碎道心,血洒太学门 (第2/2页)

……
  
  思想的烈火在最底层的泥沼里烧红了天,而在权力的高阁上,这火光映出的却是另一种阴毒。
  
  明月楼二楼临街的雅座内,两名穿着便服的官员正冷眼俯视着下方。
  
  长街上,已经有几波穿着世家号坎的家丁,正拿着棍棒跟抢夺传单的寒门学子推搡。
  
  都察院御史柳怀方,正慢条斯理地捻着下巴上的山羊须。
  
  他眼中没有底层士子的顿悟,更没有老儒道心崩塌的悲哀。
  
  他的瞳孔深处,只有那种淬了毒的精光。
  
  “柳大人,这城里眼看就要闹出大乱子了。”同桌的另一名言官压低了嗓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。
  
  柳怀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伸手弹了弹桌面上那张格物正心论。
  
  “这文章,好毒的骨相。”柳怀方的话语间,透着股让人骨髓发凉的算计,“管它写文的人是真狂还是装疯,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出这种新说法,就是摆明了要给天下士子分派结党!”
  
  他凑近了同僚,眼神锐利:“你想想,一旦这套东西进了秋闱考场,那些寒门穷酸还不跟疯狗一样扑上去咬人?到时候,谁先攥住这杆笔,谁就能拿着它当结党营私的现成杀器。在这朝堂上,谁掌握了清流风向,谁就能捅出个天大的窟窿。”
  
  柳怀方直起身子,偏头对着身后站着的心腹随从冷冷吩咐。
  
  “去,顺着那些印刷的墨迹和纸张,给本官往死里查。天黑之前,我要知道这是从哪个作坊里流出来的。这把刀,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!”
  
  日上三竿,天候依旧没有半分暖意。国子监外那座高耸的汉白玉牌楼下,局势彻底失控。
  
  崔明允带着几十名陈郡崔氏的豪奴,当街架起了一口铁锅,点燃了火把,把沿途抢来的传单疯狂往火堆里扔。
  
  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遮蔽了孔圣像前的高天。
  
  而在他们对面,林九思、双眼布满血丝的陆长缨,领着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寒门学子,手挽着手,围成一堵人墙。
  
  他们把搜集来的传单紧紧护在胸口的衣襟里,寸步不退。
  
  起初,双方还隔着火堆怒目相视。
  
  “子曰:天下有道则见,无道则隐!尔等盲从邪说,妄议天理,是想让大乾陷入无道之地吗!”崔明允单手握剑,立在火光前厉声呵斥。
  
  “呸!”林九思双目圆睁,指着崔明允的鼻子破口大骂,“大学曰,致知在格物!某些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,只会嚼圣人剩下的陈渣!这理在器中,你们不敢看,是怕扒了你们那层虚伪的皮!”
  
  学问的火气,终于在这对骂中,彻底点燃了压抑百年的阶层怨毒。
  
  不知道是从世家豪奴手里扔出的一块半截砖,还是从寒门学子群里砸出的一卷厚重春秋。
  
  这些物件砸破了对面学子的额头。
  
  殷红的鲜血顺着眉骨流下,滴落在太学外的地石上。
  
  “他们打人!护住新说!绝不能让这帮蛀虫毁了天理!”
  
  文斗瞬间化作极其惨烈的武斗。
  
  上百名往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,此刻化作了嗜血的野兽,彻底撕下了斯文的面具。
  
  洗得发白的襕衫被生生扯裂,代表身份的儒巾方巾被踩落泥坑。
  
  几十个读书人和凶悍的家丁扭打成一团。
  
  有人被一脚踹中肚子倒地呕酸水,有人抱住豪奴的大腿张嘴就咬。
  
  四溅的鲜血,触目惊心地溅在了那座矗立了百年、象征正统权威的孔圣石像底座上。
  
  混乱与踩踏中,陆长缨被几个惊慌乱窜的人重重推倒在地。
  
  他本就冻透的身子摔在锋利的石子尖上,怀襟豁然散开。
  
  那叠昨夜他亲手一张张从油墨模子里揭下来、沾着他体温的传单,如落雪般散落在一片狼藉的泥血之中。
  
  一双双逃窜的草鞋、皂靴,无情地从那些纸面上踩过。
  
  “别踩……那是理……那是活路啊!”
  
  陆长缨眼珠子猩红,他不顾头顶落下的棍棒和脚踹,双膝跪在地上,用膝盖向前爬着。
  
  他将一张被踩出脚印、沾了别人鲜血的残页,小心翼翼地从泥坑里揭起来。
  
  昨夜被他自己死命咬穿的手背上,那道发紫的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水。
  
  陆长缨把这张脏得不成样子的纸,拢在胸口。
  
  看着四周围厮杀流血的同窗,看着那些平日不可一世的子弟在泥水里哀嚎。
  
  这个穷困潦倒、差一点被旧学规矩冻死的穷秀才,突然仰起头,在肮脏的泥水里歇斯底里地笑了。
  
  那是魂魄从死人寿衣里活生生剥离出来的痛快!
  
  然而,在这场斯文扫地、血肉横飞的混乱边缘。
  
  在距离那被撞歪的国子监汉白玉牌楼不到十步的一处屋檐阴影下,站着一名衣着极度朴素的半老儒生。
  
  他身上披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青。
  
  在这场人人不是抢纸便是烧纸、陷入绝对疯狂的旋涡中,他既不加入护书的呐喊,也不出声制止世家的暴行。
  
  他只是冷眼旁观着大乾王朝这场必然要流血的痛苦开蒙。
  
  很久,中年儒生终于动了。
  
  他缓步上前,避开两具正扭打撕咬的躯体。
  
  在他那沾着尘土的布鞋前,静静躺着一张从陆长缨怀里飘落、浸透了泥水与几滴鲜血的格物正心论残页。
  
  儒生弯下腰,稳当地将其拿起,略微甩了甩。
  
  用拇指指腹压在纸面上,将那一处处被踩出的深深折痕,一寸、一寸,极具耐心地抚平。
  
  随后,他将这残破的纸张对折,再对折,动作郑重而极富仪式感,最终揣进了怀里的里衣内。
  
  在这满城焚书与抢夺的暴烈中,唯有他这一收的动作,沉稳厚重得压住了整条长街的喧嚣。
  
  中年儒生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那座被世家豪奴挤撞得已经微微倾斜的国子监牌楼,又看了一眼泥水坑里嘶吼挣扎的众生。
  
  他转过身,向着不远处的东直门暗巷口走去。巷中阴暗的寒影,逐渐将他青衫瘦硬的身形一寸寸吞没。
  
  唯有一句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从他唇齿间溢出,轻飘飘地散在了带着血腥气的北风里:
  
  “风雷已起,蛰龙当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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