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9 一六九 (第2/2页)

但他，却跑了过去。
　　
　　只是因为好奇。
　　
　　他记得，那天下着毛毛细雨，政府、警方带着来自各地的救援人士，在轻柔的细雨中奋力呐喊，在赶来的媒体的闪光灯中掘开一块块瓦砾，试图寻找残存的生命气息。
　　
　　机器的轰隆声和生命的流失声搅合成亲人和情人的嚎哭。
　　
　　他却觉得时间是静止的。
　　
　　他看见了她。
　　
　　雾蒙蒙的细雨，柔化了这个世界的轮廓，将忙碌的人影变成一个个印象符号，唯有那个女孩是真实的。她男孩式的短发紧紧贴着额头，穿着打扮同周围的人相比有些土气，从穿着上看不像是香港人。女孩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，那样嘈杂的环境中，他竟然清楚听见从襁褓中传出的那一声婴儿的柔弱哭泣。
　　
　　就像岩井俊二电影中的场景般。
　　
　　那个女孩将头扭了过来，她的目光对向他的目光。
　　
　　很多时候，一眼，就是一生。
　　
　　他开始寻找接近她的理由。
　　
　　她却说他是无关的人——因为他没有对初生的龙王社动手的理由。
　　
　　不过，理由这种东西，总是可以找到的。
　　
　　而他找到了。
　　
　　“我不是和复仇完全无关的人，我名叫左少清，‘左少清’这个名字，就是‘清’去掉左边，是为‘青’。我是青龙帮帮主的儿子。我们，有着同样的报复对象。”他对她说。
　　
　　由此，他们结成了联盟。
　　
　　对新生的左少清来说，那个从未见过的，连名字都不曾记得的父亲，终于有了一丝可以利用的价值。
　　
　　联盟成立后，宁薏云告诉左少清自己被小绿追杀的事。
　　
　　他们决定离开香港。
　　
　　要离开不是很容易，却也不太困难。
　　
　　左少清的母亲终究和那位逝去的青龙帮大佬有一段情，认识一些人，这些人可以帮助他带着她离开绿夫人的控制范围。在那些人的帮助下，左少清带着宁薏云偷渡逃去了美国。
　　
　　所有的一切都很美好，除了宁薏云整了容。
　　
　　但幸好，那双让他着迷的炙热又温柔的眼眸却从未改变。
　　
　　左少清想要的幸福在美国开始。
　　
　　他曾笑着对宁薏云说，这就是他的美国梦。
　　
　　那个时候，他帮着宁薏云照顾那个身体虚弱的小小女婴，帮着她在美国贫民窟对付黑人树立权威，建立小小的帝国，也是他想到的训练狗来作为杀人武器。
　　
　　但幸福终究不是一件完美无缺的东西。
　　
　　这么多年，左少清从未真正的，像男人一样碰过宁薏云。
　　
　　甚至，宁薏云身边那个女孩长到五岁的时候，他就在宁薏云的授意下搬出了他们的家。再度出现在那个女孩面前的时候，那个女孩已是十七岁的少女。
　　
　　这期间，他不是没有见过宁薏云，只是，她似乎很不愿意见到他。每次的相见，大都是讨论该如何对付警方，如何毁掉想要抢生意的对手，如何完善复仇。
　　
　　宁薏云的世界中，只有如何给宁苡露复仇。
　　
　　复仇。
　　
　　复仇。
　　
　　复仇。
　　
　　除了这两个字，别无其他。
　　
　　而宁薏云愿意给他的爱，至多是双唇间的糊弄。
　　
　　仅此而已。
　　
　　宁薏云总对他说，不等到大仇得报的那一天，她不会让自己沉沦在人最普通的幸福中。他如果爱她，就要等她。
　　
　　左少清总是告诉自己一定要相信。
　　
　　相信她的一切。
　　
　　“可是，你相信吗？我活到三十五岁没有碰过任何女人，这把年纪了，有些男人已经万花丛中过，我却是一个处男。在她死前，我没有，碰过任何女人。我一直在等她。”
　　
　　左少清笑得有些绝望。
　　
　　他一直想要等她。
　　
　　她说什么都是对的。
　　
　　他和她一道回到香港，放弃了在美国积累的生意。为了复仇后有更多的钱过新生活，左少清开始瞒着宁薏云和亚瑟接触，他准备将loveless的配方卖给亚瑟。甩掉loveless带来的阴影，换来幸福。
　　
　　可宁薏云竟然自杀了。
　　
　　用这种方式，和最爱的妹妹生死不离。
　　
　　那么……
　　
　　他呢？
　　
　　他该如何做？
　　
　　她死前，有没有想过他？
　　
　　即便只是一秒？
　　
　　有没有想过他？
　　
　　他被抛弃了。
　　
　　付出一切的陪伴，放弃所有的深情，换来的不过是欺骗。
　　
　　原来，她骗了他十七年。
　　
　　他终于相信了自己曾多次怀疑的那件事。那真正的真实不过是——
　　
　　他爱她。
　　
　　她却爱她。
　　
　　那个被他深爱却不爱他的女人终于死了。
　　
　　没有心爱的人活着的世界，自己活着，是很痛苦的。
　　
　　唯有复仇，才能让自己得到最简单的慰藉。
　　
　　宁柠，是左少清复仇的工具。
　　
　　不是向皇龙复仇。
　　
　　而是向宁薏云复仇。
　　
　　“你终究是她妹妹的女儿。她终究下不了手杀你。否则，我们复仇的计划一定会很完美。”左少清说，“我恨她。世上最深的恨，是之前爱着，现在恨着。所以，我要毁了她妹妹留在世上的唯一东西。我要彻底，毁了你！”
　　
　　宁柠的呼吸突然变得紧张又急促。
　　
　　“但你放心，我不会弄出什么让别人玩死你而后即录像带给你父亲的这种事。”左少清等待宁柠的恐惧。
　　
　　捏着拳，宁柠咬牙一声不吭。等待左少清的下文。
　　
　　“但其实，我很想这样做。我很想取出你身体中的YL17。治好你，而后给你打毒针，让你染毒瘾，再将你卖给最肮脏最下流的地下色】情场所，让那些一身脏病的男人接二连三的搞你，将这一幕幕好看的场面寄给你的爹地，再烧给你的妈咪。烧给那个抛弃我的女人。这多有趣？”
　　
　　……
　　
　　“但是亚瑟不让。”
　　
　　说到这里，左少清看起来有些懊丧。
　　
　　“亚瑟不肯。我真是没想到，每一次我总以为计划会依照我的想法进行，但每一次，都会出现一些想不到的事。”
　　
　　这一次的意外是亚瑟想要将地龙纳入麾下。
　　
　　“那小子，远没有黑龙精明。但是，太强了！在武力火拼上他太强了！他和黑龙两个人，几乎覆灭亚瑟的杀手团！其中一大半，是那小子杀的。十几个人……杀手团中最精良的十几个人，全被杀了。黑龙肯定不会归顺亚瑟，但是地龙……却说不一定。
　　
　　“亚瑟想要重新组建杀手团，他需要地龙。所以，他一时半会儿不会伤害你。因为你是筹码。之前小绿那个贱】人想要杀你，地龙就背叛龙王社带你逃向广州。这种妹子决定大脑的男人，想要操纵，很简单。
　　
　　“亚瑟已经托人给地龙带话了。归顺，就将你完完整整的给他。不归顺，亚瑟亲自给你安排节目。你应该明白，我所指的节目……是什么意思。”
　　
　　说到这里，左少清忽然打了个响指。
　　
　　“其实亚瑟的想法蛮不错。亚瑟说了，他只给你们三天时间。三天，地龙不归顺，火龙再不听话，他就给火龙下春】药，让他第一个玩你！你们俩的关系不是很好吗？当然，‘萝莉和伪娘的粉色之恋’这样的题目，必须刻成碟全世界发行才行呢。日本当然一定要，鬼龙院家的那个小子那么喜欢你，看见那张碟说不定会找龙王社单挑呢，而作出这种事后，火龙没脸再回龙王社，不得不听亚瑟的话。否则连命都保不住。如何，这个计划？”
　　
　　“变态！”
　　
　　宁柠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两个字。
　　
　　“谢谢……我可爱的女儿，你的赞美是我最重要的财富。”
　　
　　左少清心满意足的笑了，他终于逼崩溃了宁柠的防线。“好了。现在，我们来谈谈你父亲为什么不喜欢地龙的事情。”
　　
　　捏紧拳头，宁柠有些害怕。
　　
　　“你知道，他滥】交的事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知道，他在场子中勾搭正妹玩一夜情的事吗？他可是几乎每天都要去看场子的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知道，他被逼着相亲的事，对吧？他也带了不少太妹回家糊弄他妈，你觉得，他只是带太妹回家吃饭吗？”
　　
　　“你以为，你交往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？龙王社玩女人最厉害的，就是他和黑龙。难道你不知道吗？”
　　
　　宁柠很想笑一笑，告诉左少清自己不介意，他别想离间地龙和她的关系。但是，宁柠却笑不出来。她很清楚，左少清说的，或许是事实。
　　
　　她是知道的。
　　
　　她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。
　　
　　只是，他对她那样温柔，总是那样讨好她，总是那样不顾一切保护她，那样的爱护她。
　　
　　所以，她将那些过去彻底忽略掉。
　　
　　告诉自己，只要好好爱着他，就行了。
　　
　　“我……相信他。”
　　
　　宁柠想要相信。
　　
　　不是相信他过去做的那些事，而是相信他真的愿意为了她而改过，为了她改变自己。
　　
　　“你所谓的相信，就像我相信小云那样相信吗？”
　　
　　那种相信的结果，是背叛。
　　
　　崩溃再度一点又一点缓慢袭来。
　　
　　左少清说的那些关于他的事，说不定是真的。
　　
　　可是，宁柠却想到，在地龙很紧张告诉宁柠他可能杀了左少清、从而希望的得到她原谅的那一天，她就告诉自己，不要为了左少清的事同他生气。
　　
　　所以，她不要相信左少清的话。
　　
　　她要听他亲口说。
　　
　　“我要，听他说。”
　　
　　你的话，不值得相信。
　　
　　左少清眉间的喜色一点一点退去。神情看来有些漫不经心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，“那我倒要看看，这么相信他的你，在他心中到底值多少钱。值不值得他第二次背叛龙王社。”
　　
　　他起身舒活一番筋骨。
　　
　　“你就乖乖呆在这里好好等吧。三天后，他不背叛，我就会让你知道，什么是地狱。”
　　
　　“你不怕我跑了？”
　　
　　宁柠突然问道，她问得很认真。
　　
　　左少清愣了不过三秒，竟然笑了，笑得前俯后仰，笑容中，有些鄙视。
　　
　　“你？跑？呵呵，我可爱的女儿，说来，你也被抓过无数次，被杨义生抓那次，是龙王社的人救了你，还是小云给龙王社的坐标。小绿要杀你的时候，是地龙救了你。我将你卖进桃色，唯一算漏的，就是你竟然认识鬼龙院那个极道第一变态。所以才给了你可乘之机。”
　　
　　你，真正凭借自己的力量逃走过一次吗？
　　
　　每次都等着男人来救的小乖乖，还是老老实实当小乖乖比较好。
　　
　　监牢的门轰一声关上。
　　
　　左少清走了。
　　
　　地龙说，接受了她的命运，你就是她。
　　
　　你才成了你。
　　
　　黑龙说过，你必须自己保护自己。
　　
　　她不能总是寄希望于别人的保护。
　　
　　她必须逃走！
　　
　　找到火儿，两个人一起逃走！